第二話:飛鳥無語
少年在漂流中大難不死,昏迷中他回想起了灰暗的無語過往和迷惘的年少生活。在沒有希望的天空,他也曾試著去相信那道高掛空中的光,但卻被擊落,這次又是如此。
突然出現的少女躍向那道光,對過往徹底死心的少年決定殺死自己,放任無法一個人生活下去的他自生自滅,隨波逐流地活下去。
虛弱的我,看完醫生,沖著熱水,思緒穿透雜念飄向照片,是一嗎,那些照片的共同點,是吧。我不自覺地捕捉,柔軟或剛毅的線條,它們在裡面都是一,唯一,獨一。孤獨嗎,我不知道,但周圍的環境,讓它們看起來很孤獨吧。我或許找到下一步了,一步的一,一之外有著什麼呢。兩個人就是兩個一嗎,我是一嗎。家人、愛人、友人,他們不是我吧。我讓水四溢流出,如同我現在的思緒一般。我想要說的並不是一的概念,那種外在的概念,周遭的人,除了我以外,我的什麼部分對應著什麼環境,受到影響,但我認為那過於牽強。現在的我,就是我。是不是一,我不敢武斷,但由過去累積影響所形成的我,是現在的我嗎,或許不是。現在的我是未來的我,所以現在的我不是一,那照片裡的那些一是什麼,它們是部分的我嗎,一塊一塊的我,放著它們,與它們對話,它們會說話。它們就是我,但我不是它們。嗜睡感來襲但水還沒燒開。他們說,相機背後腦袋裡的概念重要,可是在鏡頭前,那些被遺忘的他們的意識該何去何從。他們的眼神裡映照著我們,或許透過觀看現象早已察覺,但意識裡卻未曾知曉。我在快門前駐足,他們凝視著誰,彼此將話語化作微風,用身體輕觸。光線逐漸微弱,我說我拍完了,暗箱裡什麼也沒發生,沒有被遺留的痕跡,也沒有意識和符號的鬥爭。進暗房沖洗,發現底片一片空白,被他們斥責,我傻笑,說錯過那時的光線真是可惜。或許是這樣吧,可能我還不明白。是否只要接受概念,按下快門,光照者便能賦予他們在場的機會。但若彼此的意識早已是影子,那光照的影子該往哪裡去。將活生生的,拍攝下來,看似連續的真實影像,實際上是一格一格的模擬與重組影像並非現實,但作為虛擬的真實,如同思想,概念被劃分,形成命題,命題形成論證,論證形成理論,僅僅是為了傳達不可直接通達的感受,活生生的抽象化,從而失去那個原初的經驗狀態。他在那裡,你相信我嗎,我能看得到他。你說用什麼看,眼睛嗎,不。他烙印在我的眼球上,像是我的錯覺,又像是遲早我會發現他。你說我能看見未來嗎,那倒也沒有,我能察覺時間正在與他們同歸於盡,我為他們落淚,但也只能感受並陪伴著。這一切的遭遇、消逝、再遭遇、再消逝,時間短暫,能相遇真是太好了。我對他們的愛同時也隱藏著死亡,說不害怕是騙人的,我甚至用快門騙了所有人包括自己。意識顫抖著,無不每個時刻都期望,有誰能接納他們。我說小時候看得見鬼,你相信我嗎,他們重來從來沒消失過,我得替他們看見,他們就是我。將内在的心與外部世界加以區分,藉此認識周遭世界,宛如漆黑一片的混沌渴望向外探索,暗箱成為心與物,觀察者與觀察外部世界的窗口共享空間,裡面的我們對未知的認識,構成了對世界的一個基礎認知模型和秩序。然而光憑眼前看見的事物,並無法理解自己的內心,我們接觸的事物都是經過篩選的,就連最重要的東西都找不到。在不斷創造過程中找到自己,將自己還原至虛無,尋找一點存在的可能性,至此他人存在的權利也無可避免地被意識察覺到,無法接受將把他人化約成概念而產生的犧牲。就像暗箱一樣,無人能知曉箱內的自己究竟是什麼樣子,就連自己也不例外,或者說,自己應該是最抽象的概念。即便能意識到身上征服的暴力呼之欲出,卻也無法將關係中,脆弱的眼淚任意袒露,相反的,逃避的軟弱反映在顫抖的雙腳上,此時的你,也無法將眼前的任何生命形式摧毀,它們都在那裡,但這裡只有你。
影像與攝影,二者之間的現實混合,乃是從表象至幻象,在親密無比的表象下所隱藏的,是深刻且難以癒合的裂痕,然而,若以其中一方為核心來依附進行還原,勢必會形成某種消除。通過相機觀景窗交會的平面,為了確認那裡有什麼存在,而從本體生發的別樣思考,究竟該身處其中,亦或是置身其外,影像的誕生抹除了有與無的界線,相對於當機立斷的理性,那搖擺不定的瘋狂凝視著的是,矗立於陰影的「無」的怪物。而游移於眼框四周的黑邊,是為了提供主體一個反省自身的前提,從認識去加以區分的話,在夢境中喚醒自身,如同攝影基於一種選擇上的改變,形成了自我意識的萌發,但不論是欲望或意志,還是認知或判斷,自身模稜兩可的思考,說明了選擇並非最重要的使命,與選擇的行動相比,改變自我才是最終的要務。然而自我意識並非連續的畫面,我是誰並沒有明確的答案,在這個混沌的意識流當中,自我既沒有固定的本質,也沒有穩定的位置,而是不斷分裂為他者的鏡像。在這個自我意識的深淵中,真理並不重要,甚至都不存在,如果說未來還有什麼可能性的話,似乎只剩下時間讓我們選擇遺忘,所有的意念都遠流不止。為了對抗這個終極的否定,接受萬物的生成流變,以肯定為基礎的生命之思,此時生與死這一對終極的範疇再度回歸,卻也改變了形態,而我也遇見了意識的幽靈糾纏。意識問題的纏結使得意識和世界有了一種新的聯結,相對於自我與選擇之間模稜兩可又流變不止的生動形態,游離於生死之間的幽靈則展現了不同的面貌。幽靈從何而來,歷來是眾說紛紜,最常見的便是理解為人死後遊蕩於塵世,仍然糾纏著生者的鬼魂,而記憶的殘影與慾望尚未到來的幻象也揭示著某種幽靈事件的發生。從影像回到攝影所歷經的「中間世界」,正是幽靈出沒的場所,但是否從根本上就只是人的想像與虛幻,這個自古以來難以平息的爭論無從化解,不過若將其信仰當做是一個潛在的背景,將此一中間世界指向主體的內在世界。對攝影與影像之間的臆測的意象,或許只是恐懼和焦慮的心理,但即便臆測的鬼魂是虛妄的,可是由此激發出的情感體驗卻是如此真實,甚至產生強烈的情感共鳴,超越了單純的私人體驗,從記憶的惡夢中,將鬼魂縈繞的現象歸結為另一種真實,成為記憶本身的真相。我們往往記住的不是某一天,而是某個瞬間,然而這樣的我們是由瞬間所拼湊的生命整體,還是透過理解而創造的生命碎片?記憶的不可靠使得自我無法精準的表達和判斷種種錯誤而產生的知覺,即便是這樣,也仍在無以名狀的界限上,照會著整體與瞬間之間的遺忘。記憶瞬間所無法觸及的影像並非都有其意義,但同時也並非每個瞬間都不再重要,自我的世界通過感知的建構而消失,在這個模擬的世界裡,影像的生成取代了真實,任由現實不斷消失,光憑眼前看見的事物,並無法理解自己的內心,我們遊蕩在媒介的廢墟上,在那個始終缺失的空洞主體,以他者表象不斷變動自身的位置,而主體所「知」的這個真相本身,既不是原本就給定的,也並非完整無缺,它恰恰就是一個變動的位置,一個流轉的時刻。在真實與幻境、肯定與否定相互纏繞的瘋狂之間,去反思這近乎無法滿足與不可能的「欲望」,在語言和影像系統的裂縫之處,試圖在對象那裡發現自己的瘋狂,將自身成為「媒介的幽靈」。通過眼睛所獲取的攝影過程並非僅僅只是人洞察自我的中介和工具,更是連接意識與無意識,乃至自我與世界的網路與平面,影像並非作為單純物,更是一個動態的過程,在不斷變化中獲得其自身的存在的穩定性。即使已經設定好拍攝的目標,卻總是能在當下感受到一種隱約抵抗的力量,正是這種力量延續著影像的生命,使其得以擺脫淪為攝影操控的傀儡。在影像不斷生成的世界中,現實不斷地消失,作為影像的他者如同鬼魂,在這溢滿的影像世界連同意義被遺忘,然而幽靈永遠都是亡魂,人們無法控制它的到來和離去,因為它是通過歸來開始的,影像的不期而遇是以詭譎的面貌衝擊著生生流轉的影像世界。每天睜開眼,周圍的人事物都變得模糊,沒什麼東西是早已被確定的,在意識復甦的過程中,言語暫時被擱置在意識的角落,任由靈魂遊蕩,當腦海的第一個念頭閃過時,自我形成閉鎖,意識通過凝視召喚幽靈,在進入精神分裂的抵抗中,間斷地尋找著出現在這裡的意義,形成「大腦的幽靈」。不論是把幽靈當作是遊蕩於塵世的鬼魂,還是無意識層面的欲望之思所落定的媒介的幽靈,又或者是痕跡造成種種錯亂、錯位的大腦的幽靈,所有幽靈形態作為一種概念基礎根本在於「感受」,它可能是私人的經驗、社會文化的烙印,乃至媒體製造的表象。作為沈浸在攝影與影像的人,看見他們所看見的,思考他們所思考的,藉此反省些什麼,將自己投射為影像,保存為資料作為檔案,去跟自己對話,對自己反思,自己體驗自己,自己感受自己,然而我們又不斷在影像的龐大迷宮中迷失自己。我們通過鏡頭出現在螢幕上觀看自己,作為影像的幽靈,游離於各地興建與廢除的建築之中,作為空間的幽靈,最終,當我們以真身呈現自身之時,也早已變得無足輕重。對著螢幕喃喃自語的我們,閃爍於各種影像中而難以自拔的孤獨,當我們看著影像中的他人,懷疑他是否真的是幽靈的同時,此時的我們,誰又不是幽靈呢。意識逐漸被自身的存在給淡忘,回過神的同時,已經在眼前留下了名為影像的痕跡,我們如同物一般存在,卻也因為受制於物而脆弱。眼前的廢墟不斷迭代,哀悼的居所該身處何處,如果說生命會有答案的話,我願將自身化作通道,去體會所有加諸在身上的一切生活面貌。你問該相信什麼,或許下一個瞬間將有所回應,而此處留下的幽靈,在角落邊緣輪廓散發著微弱的訊息,不可視的現實僅能倚靠某些瞬間而存在,你又如何認同那些垂死的影像呢。
攝影的黑盒子既是在掏空真實,也是在彌補真實,執著生命那不斷被遺忘而又重複的所有瞬間,任何一切不再重要,它們隨你離去,也不曾離開,記憶的誕生需要非人的存在,讓光線進入暗箱,將眼前的對象暫時消失在現實之中,使得內部可以去模擬且產生某種幻覺,將攝影視為「我」的語言,試著把眼前那些早已從指縫間流過的事物變成思想的意識流,然而事實卻是困難重重,影像說著自身的語言,人們總是以鏡子中來比喻反省,透過鏡子用「他人的視線」觀看自己,不論如何嘗試,只要通過鏡子的反省,就會具有謊言的存在。即便我們早已被影像所眷養,仍會以自己想要的方式來觀看自己的面容,攝影的影像具有某種程度的客觀性,不論拍攝者本身是誰,人們都難以意會拍照者本身不斷變動的主觀視線,更遑論那些未被拍照者所意識到的謊言。影像是一種擬真欺騙畫,一種光學的欺瞞。鏡中自我與影像的差異下所帶來的「視差」,似乎才是令我們悲傷的同時,卻又投身其中的原因,即使再怎麼去洞察,也無法改變眼前事實的鴻溝,我們現在的行動本身,已經是鏡中的影像。即便當今的影像所見即所得,但是視差並未消失,而是以一種無意義與意義本身的方式而存在,影像是否代表著真實,也不過是擬真的欺騙而已。不知何時,以為自己的靈魂在影像的深處,於是拍下照片,看看自己每天的變化,直到最後一卷底片在沖洗店不知為何消失無蹤,獨自在昏暗的房間醒來後,只見身旁背蓋未闔上的相機,才發現原來我的靈魂被刻在可以映入真實的黑盒子裡,而只不是裡面那些最終化為物質的回歸。在經歷了一種形變之後,從影像變成真實,我想要為你拍張照,因為你讓我想到自己。在你以為你瞭解自己的靈魂,知道自己的人生需要什麼的時候,我覺得你可能錯了,但我也沒有正確答案。每一個人都在創造影像,他們攝影,卻不知道自己正在攝影,孤立的感知在真空中飄盪,理解一個人無法真正了解另一個人的時候,就算是謊言也沒關係,我們總會希望事情是美好的,但事與願違的痛苦必定到來,因此我們才試著去接納對方,每個人都是攝影,追求自己真實的影像,然後也成為它的一部分,如同深海裡的水母,當他們朝水面移動,在看不見的升起時,每一道螢光本身都是獨特的靈魂被銘刻在世上。存在是一個不完美的影像,在眼前的空間留下新的位置或想法,但問題在於,如何看到想看到的東西,並把這個空的位置帶到想去的地方。從看不見的矛盾來說,生活中大部分看到的事物都是我們已經知道的東西,但這些東西往往是我們所不理解的,即便我們能看到並貼近那些感覺和想法,但就像攝影總是在捕捉瞬間,我們把看到的東西變成一種我們已知的形式,而不是我們想看到什麼。好比為了產出影像,把一些熟悉的元素組合起來,從而構成一個平面空間的影像,在這裡每個人都能對影像進行各自的詮釋,影像通過每個人的感知而消失,對事物的再現是為了試圖建構起對自己的理解體系。這或許是一種源自於對虛無的恐懼,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以攝影為手段複製了世界上的所有物質,創造了一個足以超越可視框架來想像的世界,我們仰賴這個不可消滅的空間,但同時也是所有萬生萬物的絕佳反例,一如影像向我們呈現豐富與空虛,我們也意識到了自己的記憶與遺忘。記憶就是讓記憶的對象成為某些東西的存在,同時必須以遺忘為前提,不斷在意識中許下承諾,在未來中遇見錯誤,如同攝影出現在瞬間的間隙裡,一種轉化移動東西的神話,在意識上延續著我們看不見的可能性。影像成了記憶,也就代表了一種物質性的回歸,攝影並非每一次都是某種再現,沒有任何一個記憶是重複的,那裡總會有我們遺漏的事物,介於非此非彼的中間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