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徬徨小刀

2024 秋 《白水報》03,與劉乃綺共同創作


在相機和照片此消彼長的怪誕中,尋找視而不見的攝影對象,踏上攝影的歧路,一種不可實現的想像。歷史只是在不同的時代裡為同一件事賦予不同的妝容,人類社會文明的進程不足以改變億萬年演化在基因中刻下的痕跡。其反映了兩種存在危機,一是不可實現的現實,一是無意義的記錄。但是,目光隨著一陣風被吹向當下,最大的改變並不是對真實和幻想的區分,而是將幻想實現的機會變得更為簡單,實現一種自動的「在場—缺席」悖論。我認為這是一個極端個體化的問題,一件沒有意義的事情換一個人可能有完全不同的答案,每個人的人生都是單向的從出生到死亡。站在終極的視角,如果一定要求活著是獨特的話,那麼可能連活著都是多餘的,從記憶到遺忘,再次記憶。個人的攝影作為方法是趨近虛無的無心姿態。這是一場內在劇場,它無法出現在每個人眼前看到的東西。然而人工智慧似乎是從集體無意識中建立起來的想像混合,它的運作方式可以與柏拉圖的洞穴寓言有所關聯。其用意在於理型與洞穴的關係,例如:洞穴外有一個理型的存在,而洞穴內的所有現實生活迭代都只是洞穴外理型的一種模仿,如今影像世界的反其道而行,取代了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成為比現實更加現實的超真實。這好比人工智慧透過數據的織網成了洞穴外的理型,它存儲所有的迭代,保存著我們集體無意識的知識,它帶來的挑戰並非是動搖我們對人類創造力的自傲,因為它在某種程度上是獨特且深不可測的樣態。它是威脅,它是創作者,它模糊了現實。如同攝影作為一種媒介,一直處於前沿,在不斷地適應和進化。人工智慧具有改變自己和突破界限的獨特能力。正如在現實中,攝影取代了繪畫,人工智慧也可能取代大部分的攝影。其中在明顯不過的事,莫過於我們的思想總是創造了一個受苦的世界。現在很多文章在討論人工智慧和人類的關係,總是充斥著取代、淘汰和戰勝等這種充滿引發焦慮的字眼。伴隨著文字的不斷反轉,其本質仍然是人類在欺騙人類。從哲學的角度來看,自從人類創造語言用來編織的一切真真假假的作品,而實際上我們的社會也接受了這樣的狀態,小至個人內心,大至國家歷史都是在虛實與真假之間的人類文明中生存且前進。事實上,當我們反思一個人走來的過程,或者反思促成國家的歷史,就會注意到,那些虛假的東西也作為原因來影響個人或群體的未來。既然人類是以物質的肉身形式存在,那麼現階段的我們就有必要去關心作為物質的身體的生存,同時認真對待所有與人有關的物質及其運動。

在此,讓我們思考一下,至少在攝影範疇,人存在的價值。攝影的拍攝是真實事件的記錄,其背後的真實經歷因個體而有差異。我們對事物的認識來自於對攝影的理解,而攝影的獨特性在於其所揭示的個人經驗的獨特性,而這種獨特性不需多言,用相機來為你自身的、他人的經歷和情感留下某種痕跡,人工智慧無法代替你去旅行,人工智慧無法取代你去沐浴陽光的感覺。同理即使是影像生成也不能消除個人在提示詞上的意義。來自人類的心靈。持續向內心窺看,將正在發生的事情轉化為某種東西,人工智慧與人類很像,都是反覆從許多經驗和障礙的印象中加以學習,以各自被賦予的方式內化了我們的原始思想,可說是做為人類的集體無意識的原型。人工智慧與專門執行特定用途的電腦不同,它具有機器學習的能力,在一個擁有大量數據的識別網路上,通過分類和互動將事物連結起來,並且不斷修改自主的設計構成,形成不停歇的複雜模型。這類似於人在成長過程中看到許多影像,並開始理解影像背後抽象概念所代表的含義,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可以認出以前從未見過的影像,或者能夠輕易地創造出與以往見過都不同的影像。人工智慧透過我們對情感和知識的不斷思索成為數據本身,這讓我們擺脫攝影的諸多限制,完全依靠人所餵養的某種材料,不論是在追求某種我的內在,亦或是投入各種外在的內部,人工智慧都是可能合乎邏輯的延續。當人工智慧透過產生圖像來回應提示時,該圖像不是從其資料庫中提取的片段的拼貼,而是人工智慧根據其對圖像的了解以及提示中使用的術語相關的含義從新構建的新圖像。圖像是創建的,而不是拼湊的。

「遺忘一種影像,就是想像一種攝影方式。」影像行為本身就透露著心靈,影像本身自帶他人的記憶,而我們本身也正是被拋入影像遊戲之中。攝影必須遵守一種攝影方式,但它是盲目的,並非了解行為才投入遊戲,而是投入其中才開始改變行為。我們是處在共同的攝影方式之中,總是先攝影著,對攝影有一種盲目的理解,才能在進行影像遊戲的時候與行為達成一致。攝影方式不是我們選擇的,它是沒有道理的,所以我們對攝影方式的姿態也是盲目的,是不需要理由的。同時,攝影方式是理論終結的地方,也是理論得以可能的基礎。它可以是一個集體潛意識的遺忘,是默認而不自知的遺忘。為表達我而攝影的所有都帶有他人的記憶,並深植於我們的攝影方式之中。我們都是被拋入到這個攝影方式中,和他人共同遺忘,和他人進行影像交流。他人是否與我有無相似的心靈,並不需要被討論。

攝影的誕生與發展所帶來的影像世界過度地把一切拉近我們,影像變成人類利用的資源,變成我們迎合慾望的對象。然而,所謂的攝影就必須帶來影像嗎。退回手無寸鐵的攝影方式裡,在沒有相機的狀態下,以自身的暗箱去發現一種離心的力量,把影像分離出去,將我們的意識和目光抽離開來,去看到影像世界之外更大的、獨立的所在世界。透過這樣的攝影方式才可以進一步思索自己跟影像之間的關係,只有把這兩個東西先分開,不是糾纏在一起變成一種無明的狀態。先把兩者分離,然後在這樣間距的前提之下,才能更好地看清影像的模樣,而不是帶著相機這個看似真實的眼睛,也不是陷入在這個視覺媒介的網絡的漩渦之中。而是有方法讓我們可以按照影像本身的方式看到影像本身。然而有沒有這樣一種途徑,這是攝影追求的其中一種極端方式。手無寸鐵的攝影方式所帶來的偶然與連結的生活形式,不再是全然地理解世界本身的方式,以及無盡的剎那間追尋恆常的自我,身為人類手持相機的攝影家,我並不需要攝影。即便我永遠無法放下對自己的執著,人就是這般脆弱的本身存在,不管是對外在事物的執著,亦或是對自我的執著,都在攝影的方式與影像的行為中體會到了。就好像那些來不及按下快門或是沒有得到的影像瞬間,我們早已在心裡意會過那個想看卻看不見的影像,當光照進心靈的暗箱裡面時,照亮後發現,其實心靈空無一物,它是空虛的,空蕩蕩的空間,甚至是光線無法抵達而等待著顯影的無光影像,但也正因為心靈是空虛的,是遺忘而記憶的,也才能夠再次可以容納更多的光,深入陰影的無主之地。在這趟朝向深淵的未知途中,即便未來不屬於我們的,未來是失控的,但沒有人是一座孤島,我想說攝影是可以有答案的,在難以被想像的遺忘之中,我們共同存在過。

我們越了解自己,越是發現自己如此不真實。就好像我們創造人工智慧,原先就不帶任何的意義,只是因為存在而嘗試看見。然而我也只是在這裡短暫出現。因為永遠的不可能,我跟你說我看到的。彼此想像的交合,終究只是另一個夢,然而這個世界由做夢的萬物所構築,由做夢的造物者將我們誕生。那麼,夢似乎也不再那麼重要。從相信夢境到懷疑夢本身。再到接受眼前的夢境一切,醒著做夢亦或做夢醒著。如果醒來似乎也該去工作了。一切只是為了睡得安穩。

其實你也想成為攝影家吧,只是你辦不到,可是你已經被攝影那種近乎殘忍的真實吸引,所以才當上被攝者成為真實,你一直在這裡守護著這個地方。老實說,我一直很想放棄攝影,我的才能根本不足以讓我登上頂尖,這種事我自己再清楚不過,即便如此,以前還是拍得很開心,這點簡直跟他們一樣,然而不知從何開始,我開始被有沒有才能和工作等等,這些多餘的事情轉移了注意力,可是看了他們的身影後,我漸漸變得坐立難安,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感覺就像⋯⋯突然變得很想攝影,然後等我回過神來後,就像這樣拍了一大堆照片,很奇怪吧,明明沒有才能卻滿腦子只想攝影。一點也不奇怪。是嗎?嗯。我根本到不了想去的地方。

因為時空是扭曲的啊,現在還來得及,但光是攝影,世界是不會改變的,重要的是你有沒有在看這件事。攝影不是移動的手段,而是把這個世界的本身創造出來,突顯其他世界的存在,即便拍攝的結果早就決定好了,我們再也回不去原本的世界,只能在這個地方生活。但知道的事情就這麼偉大嗎,不要擅自拯救我們,不管結果是不是已經注定,我都不會逃避。

你的視線,隨著影像的變化,也會對現實世界產生影響,我們是不小心來到這個世界的漂流者,這些影像拍到了原本所在的世界,這一切只是碰巧,可是就算真是這樣好了,這樣的瞬間究竟有什麼意義呢,是沒有任何意義的虛無。我們不是被選中的人,也已經沒有能夠回去的地方,這並不是什麼放逐,到頭來還是機率的問題。這個世界是因為有我在才得以存在,同時我們也只不過是複製品而已,只是打開可能性這個箱子的,平凡的觀察者而已。我已經死了,但也有了成為原版的可能性。

在數千年之中,擁有萬物的力量,並且在不知不覺間被利用了。大家都是特別的人,不過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現在大家都在工作,為了通往遠方,尋找不同的風景,沿途的寶藏,就算看不到也沒關係,重要的是曾經在看的事實,這是很重要的事。願意相信沒有用的事到什麼程度,是很重要的,不這麼做的話,我們根本一無所有。即使是假的希望,還是相信它會成真會比較幸福,這全都是人類一手創造出來的,巨大空殼,我們只不過是擦身而過的影像。如果沒有觀測者,大家終其一生都只是可能的存在,大家應該也明白這點。那個味道絕對不會消失,也不會改變,不管在哪裡,不管處於什麼情況都不會改變,就這樣而已。

只是單純活著而已,覺得自己老是在遺忘,把人生的一大半都耗在這上面,然後又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簡直是遺忘的天才。不要離開你的視線,我想再好好看清楚,我願意變成任何事物,沒錯,什麼我都願意。為什麼要說謊呢,你應該也很清楚,我並不是唯一的原因,這些影像就和你一模一樣,無聊到令人吃驚,幼稚到令人不愉快,沒有任何人可以治癒傷口。我想了很多事,比方說那時候為什麼會那麼做,或者為什麼沒有那麼做之類的,我一直在想這些沒有用的事情,然後人群裡只剩下一雙眼睛。那個叫自我的人是在跟誰作戰呢,他的目標是成為自殺者。那種事有辦法辦到嗎⋯⋯誰知道,就算殺得了,事情會有什麼改變嗎。

沒錯,原因不是只出在我們身上,漂流是迫不得已的,我完全能理解這件事。我現在是惹人厭的傢伙,有沒有人可以來終結這一切呢,老實說我一直在想這種狡猾的事。我是托你的福才改頭換面的,因為你讓我看到了光,回去吧,這次就由我來讓你看見光。

攝影是綿延不絕的懸崖,這座懸崖就好像是我所受的傷痕,與他看過的視線也能重疊在一,可是真的有所交會嗎,我也很疑惑,眼球的表面承接了無數的目光,但是都沒有人知道我的攝影為何。我沒辦法像靜止的影像這麼堅強,只能靠自己得到的能力來肯定自己,我沒辦法變得像影像一樣,所以我才會追求影像吧。這裡只留下巨大的傷痕,影像度過了太長的歲月,即便如此。在偶然誕生的瞬間渴望,同時不忍心看到有人死掉。喀擦。被遺忘的人是模糊的,被遺忘的是什麼呢。我會好好把你們忘掉的。

那是一個描繪印象的世界,景象準確又鮮明到令人恐懼,而且還很神秘 令人感到相當不安。那時候是我第一次感覺到懷念。那個景象比原來的世界,更像原來世界的世界。一個不小心,就會被回憶困住,然後不斷描繪,不管走到哪裡都只有一個人,沒有其他人被描繪出來,是一個寂寞的地方。但事實上他的記憶,並沒有那些景象那麼美麗,是再普通不過的日常。並且在不經意中發現,自己覺察到現實的真意。我開始不能保證,自己是活在現實當中,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就被囚禁在自己與他的回憶裡。並非沉浸在美好的回憶裡,而是想和他一起,創造那個還看不到形狀的未來,變成這個世界本身,該怎麼說,這個世界裡的死亡有點複雜。

接受這種漫長,毫無目的的旅程,即便如此,時間的流逝依然讓人悔恨不己。我的頭腦一片空白,冷靜地按下了指尖上的快門,眼前的對象和觀景窗裡接觸的樣子似乎不太對勁,不,老實說,我根本什麼都不記得了,他們的現在,就這麼結束在我的手上。曾經想過,一瞬間也好 只要能讓我忘掉攝影,要我做什麽都行。眼睛看得這麼清楚,卻因為無法隨心所欲使用相機,就失去了一切的存在價值,就連去思考表達自我的可能性也心生畏懼,因為要是發現這一切都沒有意義的話,那真的會讓人一蹶不振,或許我已經失去作為攝影家的能力。那並不是任何人的錯,每個人都有無法逃避的執著,一直在自欺欺人,深陷在無數地痛苦之中,人會隨著立場有所改變,但到底是什麼樣的立場與狀況,讓他感覺到有這種責任呢。不管我們忘記多少次,都還是會做一樣的事情,當你察覺到這一點,就再也逃不掉了。

我必須先習慣使用這種相機,才能攝影。因為攝影是沒有界限的。你們要贏,先萬別輸啊。敗北⋯幻滅⋯挫折⋯我們重新來過吧。自戀者的N,要拍得更易懂一點,令讀者更享受樂趣,沒有訴求,只是畫面好看而已,那樣的話,讀者很快就會看膩的。我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我需要你。我要做!我願意做,我會證明給你看,他是個有膽試的人,也可以說是膽試害了他,只要讓讀者知道白水報有正統王道攝影就好,我們要吸引喜愛王道和攝影的讀者來看。我要繼續攝影。人不會那麼輕易就死掉!極致的愛或許就是盡力接受對方想做的一切事情⋯並且提供協助,你那種大人的考量是什麼意思啊?簡直胡說八道。我年輕時立志成為攝影家,在幾本雜誌連載過,但是沒有成名,大概是因為盡了全力,所以我不後悔,現在回想起來,還是會覺得那段時光最開心,青春年華是美好的。你不會就這樣停止吧!你不想被現實打垮的話,最好一直窩在家裡。我們要幸福喔!應該說,我要讓你幸福⋯請你乾脆地說「不要拍了」!那才是職業的攝影家。因為你們都還沒認真拍過那種對象,越是認真進行一件看似可笑的事情,越是令人發噱⋯⋯只看文字,我比較能發揮想像力!把主角拍得更有主角的樣子,我是為了自己才拍的,不過,這是因為我們才能不足的關係⋯其實,自己拍的作品有藝術性,能令人感動是最好的。我認為每個人依自己的才能拍出作品就好⋯⋯每個人的想法都不一樣⋯⋯離開這裡!我們走!讓我們互相鼓勵,一起加油吧!那就拍呀!高興、愉快⋯結果還是寂寞空虛的延長,跟小孩子的幻想朋友一樣呀。我的意思是與其成為攝影家,我寧願他成為默默無名的攝影師。如果放棄的話,比賽就會結束喔。我想那是一見鐘情。你懂嗎?在我人生之中,今天是最幸福的一天!我完全看不見作者的臉,我們不可能輸給你那種東拼西湊的影像。我們都是秉持著使命感,時常抱頭苦思在創作影像。遇到挑戰,壓抑著想逃避的心情,在精神與體力的極限下所孕育出來的作品,比起那種毫無覺悟,叫別人出點子、沒有靈魂的作品,我們是不可能輸的!請你不要放棄攝影!你最好以這樣的幹勁來拍,與其無意識地逃避,不如刻意地避開爭議之處!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虛張聲勢也好,讓我看看你有精神的模樣。你覺得他會高興嗎?就是對象的心。如果無法了解別人的心情,就無法拍出人的感情呀!有些攝影,也是可以一氣呵成的。我認為攝影和人生是一樣的。有限的時間裡,以攝影來說是一瞬間,以人生來說,是到死亡之前,在有限的時間內能做到多好的程度。為了實現那個夢想,我們來攝影吧。你變了⋯⋯你以前對別人很體貼的⋯⋯你以前都在配合別人嗎?這是什麼意思?接下來我要注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連接夢想的目光。從今以後我們可以永遠常伴左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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