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鎮富的幽靈目光——從意識哀悼到深淵居所之逃逸與回歸
影像的本體與攝影的認識,二者之間的現實混合,乃是從表象至幻象,在親密無比的表象下所隱藏的,是深刻且難以癒合的裂痕,然而,若以其中一方為核心來依附進行還原,勢必會形成某種消除。
通過相機觀景窗交會的平面,為了確認那裡有什麼存在,而從本體生發的別樣思考,究竟該身處其中,亦或是置身其外,影像的誕生抹除了有與無的界線,相對於當機立斷的理性,那搖擺不定的瘋狂凝視著的是,矗立於陰影的「無」的怪物。
而游移於眼框四周的黑邊,是為了提供主體一個反省自身的意識性前提,從認識去加以區分的話,在夢境中喚醒自身,如同攝影基於一種選擇上的改變,形成了自我意識的萌發,但不論是欲望或意志,還是認知或判斷,自身模稜兩可的思考,說明了選擇並非最重要的使命,與選擇的行動相比,改變自我才是最終的要務。
然而自我意識並非連續的畫面,我是誰並沒有明確的答案,在這個混沌的意識流當中,自我既沒有固定的本質,也沒有穩定的位置,而是不斷分裂為他者的鏡像。在這個自我意識的深淵中,真理並不重要,甚至都不存在,如果說未來還有什麼可能性的話,似乎只剩下時間讓我們選擇遺忘,所有的意念都遠流不止,這裡只有撕裂與衝突的苦痛,以死亡的否定姿態永無止盡地回應自身的虛無。
可是如此自我的心靈劇場成了新的問題,自我和世界本就不該存在任何人為的界線,為了對抗這個終極的否定,接受萬物的生成流變,以肯定為基礎的生命之思,此時生與死這一對終極的範疇再度回歸,卻也改變了形態,而我也遇見了意識的幽靈糾纏。意識問題的纏結使得意識和世界有了一種新的聯結,相對於自我與選擇之間模稜兩可又流變不止的生動形態,游離於生死之間的幽靈則展現了不同的面貌。
幽靈從何而來,歷來是眾說紛紜,最常見的便是理解為人死後遊蕩於塵世,仍然糾纏著生者的鬼魂,而記憶的殘影與慾望尚未到來的幻象也揭示著某種幽靈事件的發生。從影像回到攝影所歷經的「中間世界」,正是幽靈出沒的場所,但是否從根本上就只是人的想像與虛幻,這個自古以來難以平息的爭論無從化解,不過若將其信仰當做是一個潛在的背景,將此一中間世界指向主體的內在世界。
對攝影與影像之間的臆測的意象,或許只是恐懼和焦慮的心理,但即便臆測的鬼魂是虛妄的,可是由此激發出的情感體驗卻是如此真實,甚至產生強烈的情感共鳴,超越了單純的私人體驗,從記憶的惡夢中,將鬼魂縈繞的現象歸結為另一種真實,成為記憶本身的真相。
而那些揮之不的傷痕與苦痛,最終淤積於人的內在世界,產生出一種矛盾的撕裂經驗,在彼此對峙、衝突、交織的自我分裂中拉扯,想像自己作為自己的幽靈,去察覺自我與自身之間的差異。
「物之陰影落在自我之上。」——佛洛伊德
我們往往記住的不是某一天,而是某個瞬間,然而這樣的我們是由瞬間所拼湊的生命整體,還是透過理解而創造的生命碎片?記憶的不可靠使得自我無法精準的表達和判斷種種錯誤而產生的知覺,即便是這樣,也仍在無以名狀的界限上,照會著整體與瞬間之間的遺忘。
記憶瞬間所無法觸及的影像並非都有其意義,但同時也並非每個瞬間都不再重要,影像作為召喚的存在與攝影幽靈的糾纏,在其中最深層的真實原因我們無從知曉,幽靈作為記憶,又或者記憶作為幽靈的種種悖論,一切根基都始於精神內部的自我所引發的回憶和哀悼。
即便從外部世界回歸到內在自我的轉向,在每次回憶中,能夠清楚記起的也絕對不會是最終的真相,事實上,將內在世界推進至無意識的深層動機,外向投射和內向投射之間始終保持著一種不可化約的張力,圍繞著內與外、主體與客體、在場與不在場,這一系列二元對立的核心,皆是來源自「某種失去的體驗」而纏結在一起。
自我的世界通過感知的建構而消失,在這個模擬的世界裡,影像的生成取代了真實,任由現實不斷消失,光憑眼前看見的事物,並無法理解自己的內心,我們遊蕩在媒介的廢墟上,在那個始終缺失的空洞主體,以他者表象不斷變動自身的位置,而主體所「知」的這個真相本身,既不是原本就給定的,也並非完整無缺,它恰恰就是一個變動的位置,一個流轉的時刻。
在真實與幻境、肯定與否定相互纏繞的瘋狂之間,去反思這近乎無法滿足與不可能的「欲望」,在語言和影像系統的裂縫之處,以無意識之姿去找尋某種方法來描述和洞察意識的結構,試圖在對象那裡發現自己的瘋狂,化作幽靈主體的欲望之思,將自身成為「媒介的幽靈」。
通過眼睛所獲取的攝影過程並非僅僅只是人洞察自我的中介和工具,更是連接意識與無意識,乃至自我與世界的網路與平面,影像並非作為單純物,更是一個動態的過程,在不斷變化中獲得其自身的存在的穩定性。
即使已經設定好拍攝的目標,卻總是能在當下感受到一種隱約抵抗的力量,正是這種力量延續著影像的生命,使其得以擺脫淪為攝影操控的傀儡。
德希達的幽靈學正是以否定性的意味抵抗著媒介機器所捕捉的那個始終不在場的「詭譎」的主體,也就意味著攝影與影像之間的錯位、斷裂與裂縫之處才得以顯現出真正的「痕跡」。
在影像不斷生成的世界中,現實不斷地消失,作為影像的他者如同鬼魂,在這溢滿的影像世界連同意義被遺忘,然而幽靈永遠都是亡魂,人們無法控制它的到來和離去,因為它是通過歸來開始的,影像的不期而遇是以詭譎的面貌衝擊著生生流轉的媒介景觀。
人身而為生命的脆弱,不該將世界的他者簡化為此種融合的媒介景觀,該如何從媒介景觀真正轉向幽靈的某種傳達,回返到意識出現之前的存在,我們究竟為何而身在此處,又該往何方離去。
每天睜開眼,周圍的人事物都變得模糊,沒什麼東西是早已被確定的,在意識復甦的過程中,言語暫時被擱置在意識的角落,任由靈魂遊蕩,當腦海的第一個念頭閃過時,自我形成閉鎖,意識通過凝視召喚幽靈,在進入精神分裂的抵抗中,間斷地尋找著出現在這裡的意義,形成「大腦的幽靈」。
不論是把幽靈當作是遊蕩於塵世的鬼魂,還是無意識層面的欲望之思所落定的媒介的幽靈,又或者是痕跡造成種種錯亂、錯位的大腦的幽靈,所有幽靈形態作為一種概念基礎根本在於「感受」,通過相機看出去的與那些有意無意被遮蔽的視線,兩者之間被抹除的部分形成一種記憶創傷的壓抑感受,以及每每觀看影像當下的無限過去所帶來的那種近似死亡的否定性感受。
這些攝影事件和影像觀看的主觀性感受,強調了一個認知主體對自身的內在狀態的直接證據,比如悲傷的極端強烈的主觀形態,正是這樣的主觀性存在,使得意識經驗無法被全然地還原為因果的行為解釋,然而意識經驗也並非全然藏於大腦之中的不可視幽靈,雖然有其不可還原性,但仍有其結構性與一致性。
大腦中的幽靈本就有著錯綜複雜的時間與空間形態,它可能是私人的經驗、社會文化的烙印,乃至媒體製造的表象,感受從被動的錯位痕跡到存在的無限匱乏,遊蕩於解體與毀滅的邊緣所產生的震盪,使它們呈現出虛幻而不真實的面貌,同時也引出了自我內心世界的張力,而作為沈浸在攝影與影像的人,看見他們所看見的,思考他們所思考的,藉此反省些什麼,在影像空間中,那個有深度的平面作為外部空間的實在,人化作時間的受難者迴盪在空間的呻吟,召喚著身為生者的我們去重新凝聚世界。此時感受在這裡發生了某些變化,從否定性體驗到靈魂之間積極肯定的共振,在破壞與建構自我、抵抗與重塑他者之間,產生共鳴和歸屬,然而在各處偉大的視覺盛宴下,那一個個可憐的自我或許連微小痕跡都無法留下。
「意識猶如電影。」——斯蒂格勒
將自己投射為影像,保存為資料作為檔案,去跟自己對話,對自己反思,自己體驗自己,自己感受自己,然而我們又不斷在影像的龐大迷宮中迷失自己。
我們通過鏡頭出現在螢幕上觀看自己,作為影像的幽靈,游離於各地興建與廢除的建築之中,作為空間的幽靈,最終,當我們以真身呈現自身之時,也早已變得無足輕重。
對著螢幕喃喃自語的我們,閃爍於各種影像中而難以自拔的孤獨,當我們看著影像中的他人,懷疑他是否真的是幽靈的同時,此時的我們,誰又不是幽靈呢。
即便展現出從未有過的親密接觸,但在彼此眼裡卻看不到任何強烈情感而至的感動,彼此的共情,既非來自過去,也非來自前往未來的記憶,更非源自苦痛,僅僅只是兩個空洞的靈魂之間的空洞在互相回應而已。
如同影像沒有答案,我們也沒有,在其中流轉的,不再是傷害自身的幽靈,不再只是見證自己的空洞,而是為了存在而不斷重複感受與追問,朝向一個不再屬於幽靈的未來。